Angela 在香港的石屎森林裏渡過了數十個寒暑,覺得侷促不安、沉悶冷漠。少年時曾讀過陶淵明的《歸園田居》,因而嚮往優悠自在的田園生活。她渴望將來有機會衝出樊籠,投入無邊的大自然,盡情享受箇中樂趣。
退休後,她隻身走到珠江三角洲上的一個風光明媚的漁米之鄉定居。那裏有遼闊的平原、交錯的河涌、多樣化的旅遊設施、和眾多的名勝與景點。屋苑內園林處處,文娛康樂體育設備齊全,鄰近商業購物場所繁多,可算是個自給自足的住宅小社區。
她在這裏的生活十分寫意,不須如陶淵明的『晨興理荒穢,帶月荷鋤歸』,卻可以隨時繞湖漫步,觀賞四季不同景色;或到康樂體育中心使用各種設備,鍛鍊體魄;或在文化俱樂部參與小組活動,擴闊社交圈子。
由於以前工作的關係,她善於與人接觸,習慣觀察和探索事物,有時還拍照作為紀錄。現在她不用工作,卻依然喜歡終日到處走走,體察屋苑內長者的生活情況。
* * *
日子久了,Angela 在屋苑裏認識的人多了,所見的事物也廣泛了。經過長期的細心觀察,她發覺不少來自香港的長者凡事以節省金錢為原則。然而,這個行事的原則是否適當,須按事件的性質和事後的效果而定。
章先生是個單身的長者,他的收入頗豐,卻十分節儉,聞說他近日因理髮而賺了一只雞,歡喜異常。原來他平時在屋苑內的理髮店剪髮,須付人民幣廿五元,上星期他到市中心的一間大眾化理髮店剪髮連剃鬚,只付了人民幣四元,省下來的錢足夠讓他買一只雞作菜餚,所以他到處宣揚,此後亦經常去那裏理髮,以圖賺取更多菜餚。
今天是墟期,早茶後,Angela 跟蔣女士、邱先生、和羅伯去距離市中心不遠的一個露天市埸選購廉價物品。羅伯喜歡盤栽和小擺設,也嗜好奕棋,他到那兒物色一個兩老在樹下對奕的陶瓷擺設,但經過了幾個攤檔,仍未找到合意的,他一時說兩老的神態欠佳,另一時嫌松樹的顏色暗淡,那幾個檔主都無法說服他購買。事後他靜悄悄的告訴她:「那幾個小擺設本來頗為精巧,但價錢太貴,檔主又不肯減價,我認為物非所值,所以不買。」
孫先生夫婦一向很注重健康,平時甚少吃雜糧或零食。昨天晨運時他們聽聞市中心某餅店有特價老婆餅出售,於是專誠在早茶後到那兒買了一打特價老婆餅,他們還滿懷高興地說:「今天真好彩,我們用平日的一半價錢便買到新鮮出爐的老婆餅。」其實他們根本吃不掉那些老婆餅,但又恐防會變壞,唯有送一部分給 Angela 和晨運朋友。
關姨與一般香港長者一樣,除了晨運和看電視外,其他的日常活動是耍麻將,但她與眾不同的地方是從不賭博,「我認為打麻將只是一種消磨時間的玩意,並非賺錢的途徑。大家都是沒有收入的長者,僅餘的積蓄應用來應付以後的日常開支,而非用來賭博。」所以耍麻將時,關姨和她的朋友都用籌碼代替真金白銀來計算輸嬴,從來不涉及金錢,以免傷害友誼。
最近,盧氏夫婦、紀女士、馬姑娘與一群香港長者去雲南旅行,旅途中被安排參觀一間中藥廠,該廠的『研究』人員向他們推介一種富有特殊療效的藥材,以優惠價錢賣給他們,大部分團友認為價亷物美,便蜂湧的花了一萬多元買那些藥材。回來後,他們到市中心一間著名中藥行請教服用的方法,才發現那些是未經加工的黃麻,不適當服用會導致死亡,若要加工泡製,費用比藥材本身的賣價還要高。
* * *
一個和暖的早上,Angela 與三五個好友聯袂去吃早茶。席間,她問他們為什麽很多香港長者不願意與本地居民來往,就算大家相聚在一起也甚少交談,彷如陌路人。
「我們的言語不通嘛!」羅伯答道。
「唏!他們的生活習慣跟我們的很是不同,而且話題各異,很難與他們交往的……」盧先生緩慢地、有節奏地說。
「還有,他們的牌品很差,所以就算有免費麻將房用,我都不願意在長者俱樂部與他們搓麻將。」馬姑娘搶着說。
「是呀!那些外江佬的文化與我們的相差很大,他們的思想又怪,你教我怎樣和他們溝通呢。」趙先生補充說。
他們七嘴八舌,你一言我一語,滔滔不絕。
吃過午飯,紀女士和 Angela 到屋苑內一個花園散步,途經一塊空地時遇到一位姓劉的香港長者,他正在與一大羣長者玩耍,紀女士介紹她與這位長者認識。Angela 看見在那空地上的其他長者,無論是打羽毛球的、踢毽子的、還是玩皮球的,全部貌似內地人,而且都是操普通話。Angela 感到有點訝異,按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問劉先生:「為什麽你會跟本地居民這般融洽地玩耍呢?」劉先生輕然地回答:「我在這兒住了很久,覺得他們十分友善,不佔別人便宜,而且與他們相處很有親切感,所以我喜歡與他們來往。」
Angela 在康樂體育中心認識了一位喜愛奕棋的李先生,他說他經常到棕梠園內小食亭附近的露天茶座與苑內居民對奕。在那兒,每天下午都聚集了四、五十位長者進行各種靜態活動,例如中國象棋、紙牌、及天九等,他們絕大部分是內地人,來自香港的只有幾位。
Angela 問李先生:「你和其他幾位來自香港的長者可以跟那些內地長者溝通嗎?」李先生回答說:「我們到那兒的目的是下棋,既沒有特定的對手,也從沒有金錢轇轕,純粹是切磋棋藝,陶冶性情。雖然我們的普通話不甚靈光,內地長者亦未必懂廣東話,但我們雙方之間沒有溝通問題,因為對奕的勝負決定於雙方的思考和觀察,而非語言。就算勝負難分,我們亦會沉著應戰,絕不生氣。勝的一方從不驕傲,負的一方也不氣餒。」
至今,Angela 的疑問仍然未獲得圓滿的解釋。她不斷地思考:「究竟什麼是促成香港長者和內地長者間的隔膜的主要因素 - 語言、生活習慣、思想、抑或偏見與成見?」
(節錄自《從黄昏到天明 - 香港長者移居內地的真實故事》之【雪泥鴻爪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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